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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仿鲁迅学校版

2015-2-10 00:38| 发布者: swordlover| 查看: 838| 评论: 0

摘要:     本故事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      中学的校园毕竟最像校园,教室不必说,就是在学校大门口也显示出这是校园的气象来。金黄色遒劲的校名中间时时发出光芒,大清早总有少年鱼贯而入,是来上学的学生 ...
  

  本故事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
  
  中学的校园毕竟最像校园,教室不必说,就是在学校大门口也显示出这是校园的气象来。金黄色遒劲的校名中间时时发出光芒,大清早总有少年鱼贯而入,是来上学的学生;也有不少成年的男女满脸菜色、步履急促,那是来教书的先生。匆匆的脚步还没有停下,教室里已经有了幽微的读书声。我正是在这个时候进入校园的。虽说本人85年本科毕业,然而官场、商场才能全无,所以只得蜗居在这所中学里。它是我的精神家园,比我大几岁,我的学生应该称它为母校,是一个塑造灵魂、传承文明的地方。它与先前已有很大的改变,不单是新了些,还比先前大了些许,一进校园就是工作,工作之后就感觉累了,感觉累了之后就心生疲倦。但我知道,这并非鄙人一个累,因为所有的教师都感觉累。但是,诛心的话总不能想说就说,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又在工作了。
  
  天天我起得很早,早饭之后,进校看了几个年级和班级,天天似乎如此。年级班级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卫生好了一些,班主任却一味的忙,都在准备上课、找学生谈心。这是教师的最重要的事情,殚精竭虑,授徒谋食,求得升学时的好成绩。备课、授课、批改作业,用心细致的教,老师们神情似乎都很憔悴,有的还带着生病的身躯。授课之余,苦口婆心地去做学生的思想工作这类东西,可认为这就是工作的常态了,每天起得很早,并且来校陪学生早读,要求学生放声读书,朗读的却只限于学生,早读后自然是课间。年年如此,班班如此。只要是想追求升学率之类的学校——大概自然也如此。学生是愈来愈难管了,有的竟然打起架来,架打得惊天地、泣鬼神那么大,满城风雨,夹着一些好事之徒的推波助澜,有时把大家搞得一团糟。我回到办公室时,时针已指9:00,房里也映得较光明,极分明的摆在眼前的是一堆需要处理的杂事,上面布置的,有些事情已经处理,疲倦的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的事情还没有处理,道是要自己淡定得“事理通达心气和平”了。我又蹙眉的到办公桌前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处理完的事情,一个学生之间冲突的事件和一个要马上起草的文件。无论如何,我现在决计要工作了。
  
  况且,一直昨天就要办的一些棘手的事,也就使我不得安生。那是昨天下午,我正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快办完,就在办公室遇到他,而且见他怒视着的狠狠的视线,就知明明是弄事来的。我这回在教师生涯所见的人们中,脾气、派头之大,可以说是无过于他的了:以前的彬彬有礼的家长形象,即今已经全无,会不像一个受到高等教育的人。脸上肌肉扭曲不堪,凶中带狠,而且消尽了先前的君子风采,仿佛钟馗似的;只有那话语盛气凌人般,还可以表示他是一个有身份的官员抑或一个暴发户。他一手说他认识高官,内中一个铁哥们,真的;一手吹着几个他认识的媒体记者,说得天都开了裂:他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惹不起也躲不起的主了。
  
  我就淡定,预备他来发飚。
  
  “你们学校就这样管理!?”
  
  “我不明白。”
  
  “这正好!你们是学校!又是教书育人的,自然知道!我正要问你一件事——”
  
  他那蔑视一切的眼睛忽然更狠了。
  
  我万料不到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他张牙舞爪地向前逼近两步,抬高了声音,极傲慢似的凶凶的说,“一个学生被打了了之后,究竟你们有没有责任的?”
  
  我很悚然,一见他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先前我在学校里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责任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十分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他好呢?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钱和权,然而他,却疑惑了,——或者不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富贵人的苦恼,一为他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轻描淡写的说。
  
  “那么,也就有责任了?”
  
  “啊!责任?”我很吃惊,只得淡定着,“责任?——责任,就该也有。——然而也未必全是,……学校未必都要负责……。”
  
  “那么,学生被打,都能没有责任吗?”
  
  “啊啊,学校怎么没有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什么踌躇,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责任,我也说不清。”
  
  我乘他连珠炮般的追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出我的办公室,心里很觉得不滋润。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他有些刺激。他大约因为在说别人的责任时候,感到自身的派头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刚才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偏要快速逃跑,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得罪了权贵或富商了,要是发生什么事,于我也肯定是有责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不必要,即使和富贵的男人说话,也是万可省略的。
  
  于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上午,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在压抑的的日子里,在棘手的事情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不想罢,下午逃避去。故纸堆里的唐诗宋词,一大本大本的,徜徉其中,现在不知还有心情不?往日阅读的史记,虽然历历在目,然而这些是不可不复习的,即使只是自我沉醉……。无论如何,我下午决计不进办公室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毕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一起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一人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逃走不见,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执拗者!”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那权势者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你?”那人简捷的说。
  
  “我?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你得罪人了。”
  
  “得罪人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来,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今天上午,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造成的?”
  
  “怎么造成的?——还不是人家有权有势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走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得罪人”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不安。晚饭摆出来了,我全然没有心情。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上午的消息,但知道我虽然读过“富贵如浮云,人生如过隙”,而担心仍然极多,当临发飙者的时候,是万不可提起你的孩子也有错误之类的话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可惜我又不喜欢,因此屡次得罪,而终于无法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变形的脸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卑不亢,偏要在这时候来冒犯他,也是一个执拗者,便立刻想明天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教学去,趁早放宽了自己的心。我闷闷不乐。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寂寞夜长,怅然若失,又是郁闷,纠结早已笼罩了全身心。人们都灭灯休息,且窗外很寂静。风带着让人心烦的响声吹在窗棂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慵懒地躺床上借着电视的余光,想,这发飙的家长,是不想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更不想做让人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自己的霸气露在这尘世里,从活得辛苦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他何以还要这样,现在总算通过发飙证明自己确确实实存在了。责任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风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他的儿子事迹的断片,至此也断断续续联成一片了。
  
  他儿子不是考试进校的。某一年的学年之初,学校招生将结束,牛逼的他带着儿子入校了,头发染成黄色且呈爆炸状态,穿着可以偷红薯的裤子、不能确定颜色的上衣,脖子上坠着似乎很沉重的铂金链子,年纪大约十五六岁,脸色显出不屑的神色,但两颊却还是深凹的。人们叫他某某某,说是自己很聪明,但烦死了学习,所以没有考上学了。班主任皱了皱眉,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是在讨厌他是一个不喜欢学习的难缠的主。但是他嘴巴还甜蜜,举动还老实,又只是不喜欢学习,也不多说话,很像只是一个另类装酷的人,便不管班主任的皱眉,将他进班了。开学伊始,他整天的坐在座位上,似乎很寂寞也很无聊,又偶尔酣眠,简直算不上是一个学生,所以班主任第三天就约谈话,每天劝诫好几次。
  
  大家都叫他某某某;没问他怎么来的,但有人隐约说是凭关系来的,既说中招才得400多分,那大概也就靠关系了。他不很爱写作业,老师催促了才写一些,写的也不多。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他家里还有通天的父亲,一个握实权的亲戚,四十多岁,很能办事了;他是拖到最后才进学校的;他本来也以打架为生,比他学习强:大家所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第二天很快的过去了,他的发飙却毫没有懈,诘问不论,威胁是不惜的。人们都说学校进了这样的学生,实在比定时炸弹还恐怖。到周底,爷爷、叔叔,阿姨、姑姑,彻底的全来了,全是一人之事,竟没有请打手。然而他反兴奋,满脸荡漾着自豪的笑容,行为也更放肆了。
  
  周日才过,他从家里回学校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几个男人在校门口徘徊,很像被他打的人的亲戚,恐怕是正在寻他而来的。我们很惊疑,打听底细,他又不说。班主任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是寻仇来的。”
  
  那些人诚然是寻仇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两三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他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校了,说那是某某报社的记者。那女人虽是长得很周正,然而说话很呛人,说自己也能干,呛人之后,就威胁,说她特来采访曝光这么好的学生怎么会有人打他的,因为她的事务忙,而认识的有脸面的人有省里和市里的,找人帮忙是不成问题的。
  
  “既是报社的记者都来了,那有什么话可说呢。”班主任说。
  
  于是说了事情经过,一共违纪N次,全存在学生档案里,一次也没有少,便都交给他的父亲过目。那记者又取了档案,看过后,出去了。其时已经搅和到正午。
  
  “阿呀,人呢?某某某不是又去打架了吧?……”好一会,班主任这才惊叫起来。他大约有预感,又想起他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他。先到教室,次到操场,后到公寓,全不见他的影子。班主任跑出校门,也不见,一直到对面的胡同,才见蜷缩着蹲在在地上,身上还有几个清晰的鞋印。
  
  看见的人陈述说,巷子里面上午就来了一群人,人都是很激动的,不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但那时也没有人去理会他们。待到某某某出来单挑,刚刚要打起来,那时节便突然跳出几个男孩来,像是社会青年,一个抱住他,几个跺着,眨眼跑到他处了。某某某还骂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感到身上有些疼痛了。接着就走上两个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民警。询问情况,不很分明,他像是被跺了蹲在地上的。
  
  “可恶!然而……。”我说。
  
  这一天是自己在街上买的中饭;某某某的父亲纠缠着。
  
  午饭之后,他家的人又来了一些。
  
  “可恶!”我依然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让我们来见你。”其父铁青着脸,又见面就愤愤的说,“你们学校让他来,又不保护他,闹得鼻青脸肿的,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今天天气哈哈哈,我校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他来到我们学校,我们那里料得到是瞒着他的过去的呢。就这样,孩他爷,孩他爹。总之我们是处处小心,对得起学生。幸而是这次伤得不重,否则,你们一定是闹得天翻地覆的。这回我一定说学校没有责任的。”
  
  “然而……。”其父说。
  
  于是某某某的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我,因为先前见的家长,大抵既君子又绅士,或者谦恭而且有礼,左右都很如意,所以也还提起某某某之父。每当这些时候,我往往自言自语的说,“某某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意思是希望他别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学期,我也就又充溢着恐怖了。
  
  新学期才开始,其父又来弄事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中午有一群官员和富商请他吃了一中午的酒,盛情难却下吃了许多杯,所以吃得多了,他在前言不搭后语之间,自然就谈到某某某。
  
  “他么?”其父低沉的说,“现在是交了噩运了。他的仇人来打他之后,是早已决定要在外面找人再打他的,所以那事之后不几天,也就挤在过道里给又猛又狠地打了。”
  
  “哎,这样的孩子!……”我惊奇的说。
  
  “哎,我的兄弟!你们真是大学校的老师的话。我们有钱人,大户人家,这算得什么?他有个小弟弟,也得上中学。不扁了那群混小子,那有这脸面来你们学校上学?他们的父母倒是精明强干的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钱来摆平了这事。倘许给其他人,财礼又不少;惟独肯收下钱不再说事的人肯定不少。所以我就到手了五万。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学费也攒齐了,假若赞助费三万,除去这赞助的费用,还剩两万整。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你的大公子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钱摆在眼前,攥在手里,美在心底,拿钱,买堆东西,就完事了。可是那孩子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不好好念书的缘故,所以与众不同呢。兄弟,我们见得多了:手里紧捏住钱,哭喊着说不要的也有,说要把这钱扔掉的也有,拿着钱说着远远不够为心理疗伤的也有,连把对方的手机都夺下来的也有。俺的孩可是异乎寻常,大家看着他一个劲只是嚎,骂,捧着那沓钱,眼睛已经全直了。攥着钱来,两个大人和他的弟弟使劲的夺也还是夺不下来。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他就一头撞桌角上,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土霉素,包上两块纱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手八脚的将他送到医院里,还是不放手,阿呀呀,这真是……。”他摇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有个老师还问。
  
  “半个月后还没有起来。”他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现在出院了。他到月底就住了几个月了,真的,其实几天后就全好了。我在医院陪护这些天,就有人看他去,进去说他都胖了,脸也胖,手也胖;学校又没有学习任务,我有的是钱,会买好吃的;花费都是人家的。——唉唉,他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我们也就不再提起某某某。
  
  但有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大约是得到某某某快好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星期,他竟又站在我们的眼前了。背上斜挎这一个空空如也的书包,手腕上带着一个金灿灿的手表。他仍然头上留着爆炸头,胖裤,不知道颜色的上衣,项链,缠了两圈的手链,脸色憔悴,只是两颊上添了些伤疤,瞪着眼,眼角上带些油滑,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怪异了。而且仍然其父领着,显出悲壮模样,絮絮的对我说:
  
  “……这实在是叫作‘气人的爹哭气人,气人死了’,我的公子是坚实人,谁知道年纪青青,就会树立这么多敌人?本来已经好了的,又打了一架,复发了。幸亏有钱;他又能去医院,打针吃药都来得,本来有保姆守着,谁知道那孩子又会偷偷跑出去惹事的呢?伤快好了,倒反来了加重,谁料到?现在他只剩了一个受伤的身体了。医院来催款,又赶她。他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学校了。好在他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我家里的太太又凑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他来。——我想,学校大恩大德,比求别人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某某某抬起他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知道只有我能打别人没想到别人也会下重手打我,会到我身上来;我不知道他们打我也会有。我一清早就从医院溜了号,拿小包装了一把小刀,叫我的哥们随我一起打架去。他们原来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这次却不一样了。我就在巷子里与人练招,对打,额头出了血,要倒下。我叫停下,没有应,往脚下看,只见血流得一地,没有我的霸气了。他们是不会让我消停的;到处找同党,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赶快报警。直到老半天,寻来寻去寻到我这里,看见挂彩的我躺在地上。大家都说,糟了,怕是这小子不行了。再看看;我果然还有一丝气息,身上的两腿已经无力站起来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把小刀呢。……”他接着只是呜咽,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大家起初还踌躇,待到听完他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泛潮了。我们想了一想,便教坐在凳子上手扶着桌子说话去了。其父仿佛卸了一肩重相似的嘘一口气,某某某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坐在凳子上。他从此就在在这里诉苦了。
  
  大家仍然叫他某某某。
  
  然而这一回,他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课之后的两三天,班主任就觉得他的性情没有先前一样嚣张,脾气也好得多,装酷似的脸上又整日似乎有了笑影,班主任的口气上,已颇有些满意了。当他又到学校的时候,班主任虽然照例皱过眉,但鉴于向来这类学生开除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班里学生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老实,但是惹事生非的,给他帮助还可以,打架时候可用不着你们沾手,一切事务,只好自已做,否则,惹出事端,学校是不答应的。
  
  学校里最重大的事件是平安,某某某先前最乐于的事情也就是制造不平安,这回他却消停了。书本放在桌中央,摊开作业本,他似乎忘记上课睡觉和发短信。
  
  “某某某,你休息罢!我们一起玩。”有一个学生窃窃的说。
  
  他笑着的摇了摇头,又去写作业。
  
  “某某某,你歇着罢!我们一起玩。”那个学生又窃窃的说。
  
  他写了几科作业,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悄悄的走开。他在这一天做的作业是超过原来一个学期的。
  
  班上的同学也仍然叫他某某某,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喜欢和他讲话,但笑容却甜甜的了。他很在意那些事,只是微笑着眼睛,又是他也向大家讲他自己难以忘却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他说,“我单知道学生是来校玩玩打架的,哪会考虑学习;我不知道学生要写作业。我单知道只有我能打别人没想到别人也会下重手打我,会到我身上来;我不知道他们打我也会有。我一清早就从医院溜了号,拿小包装了一把小刀,叫我的哥们随我一起打架去。他们原来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这次却不一样了。我就在巷子里与人练招,对打,额头出了血,要倒下。我叫停下,没有应,往脚下看,只见血流得一地,没有我的霸气了。他们是不会让我消停的;到处找同党,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赶快报警。直到老半天,寻来寻去寻到我这里,看见挂彩的我躺在地上。大家都说,糟了,怕是这小子不行了。再看看;我果然还有一丝气息,身上的两腿已经无力站起来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把小刀呢。……”他红着两个眼圈,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老师听到这里,往往露出真情,深情款款的引导教育他来;同学们却不独听他的传奇故事,脸上立刻改换了不屑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同情来。有些同学没有听到他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他说到呜咽,他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地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他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他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他。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铁杆的新交的朋友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班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他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我真傻,真的,”他开首说。
  
  “是的,我真傻,真的,”他说,“我单知道学生是来校玩玩打架的,哪会考虑学习。……..”他们立即打断他的话,走开去了。
  
  他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但他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打架,血,别人的故事上,引出他的悲惨的故事来。倘一看见偶尔其他闹矛盾的同学,他就说:
  
  “唉唉,我如果不打架吃亏的话,也就还像他们这样冲动。”
  
  同学们看见他的眼光就吃惊,拉着其他同学的衣襟催快走。于是又只剩下他一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他的脾气,只要有其他学生闹矛盾的事情,便友好的先问他,道:
  
  “某某某,你如果还喜欢打架的话,是不是还像他们那样冲动?”
  
  他大约知道他的经历让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他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学校永远是教书和学习,期末的时候都紧张起来了。该班学生这回须挑灯夜战,还是忙不过来,另叫人做帮手,抄题,对答案;然而学生是好学生,受累,不怕吃苦的,只盼好成绩。某某某除复习之外,还有别的事,却更忙着了,坐着不能只看其他同学在复习。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某某某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某某某,你又来了。”大家不耐烦的看着他的脸,说。“我问你:你头上的伤痕,不就是那时打架坏的么?”
  
  “哈哈哈。”他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不打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不打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那帮人打人多么狠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狠的人,真会斗他们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想改变了,倒推说那帮子人狠。”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着。”他苦笑了。
  
  班主任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他的脸上盛开得像一朵桃花,有神的眼睛一看某某某的额角,又钉住某某某的眼。某某某似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
  
  “某某某,你实在不合算。”班主任亲切的说。“再一改,或者索性改一个彻底,就好了。现在呢,总在不忘你的悲剧故事,倒影响你的心情。你想,你将来要考大学去,那个阴影还要牵拽着你的心情,你想有什么好呢?糟糕心情只好把你一直影响去,缠绕着你。我想,这不好……”
  
  他脸上就显出高兴的神色来,这是他在学校里所未曾想听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遗忘那些事。你到心理教师那里去听一次辅导,帮助你的遗忘,让别人帮,得了这一世的快乐,免得不能遗忘去受苦。”
  
  他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清楚了,第二天早上来学习的时候,两眼上便都染上了快乐。放学之后,他便到学校的心理室去求听辅导,老师们起初不明就里,待到他娓娓道来,才高兴答应了。时间是一小时20分钟。他久已不和人们交流,因为挨打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老师谈了话,似乎想向上的心理又即升腾开去,许多人都发现了他的新变化,又来和他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帮他上进那个方面。
  
  “某某某,我想帮帮你:你现在肯么?”一个说。
  
  “唉,真是,谁不走弯路。”一个看着他的脸,说道。
  
  他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鼓励他,所以总是睁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低下了。他整日紧张学习,头上带着自己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听课,作业,预习,复习。快够一年,他就从班级的名次上升了许多,年级计算进步了200多名。请假到学生处那些老师那里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他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班里同学说,自己已经在学生处把成绩向老师们汇报了。
  
  寒假的放假时候,他学得更卖力,看同学们如何抓好复习,和大家将难题做到通透,他便高兴的去拿成绩单和家长信。
  
  “你进步真大呀,某某某!”班主任笑眯着眼大声说。
  
  他像是吃了糖豆那样的甜蜜,脸色同时变作阳光灿烂,也不再发狂嚣张去,只是挠着头羞涩的站着。直到他父亲叫他的时候,教他走开,他才走开。这一回他的变化非常大,过一段时间,不但学习成绩提升了,连品行也很好了。而且很绅士,不独敬老师,敬家长,即使看见同学,虽是自己不特别要好的,也总彬彬有礼,有如在接受礼仪教育之后的饱读诗书的君子,否则就端坐着,直是一个读书人。不半年,成绩也更好起来了,品行尤其好,甚而至于因为学习常常忘却了去吃饭。
  
  “某某某怎么真的这样好了?倒不如那时不鄙视。”班主任有时背后就这样说,似乎对不住他。
  
  然而他却如此,全都见好起来的希望。他们于是想把他树立成榜样来了,教他自己到学生处那里去。但当我还在学生处的时候,不单是这样见过他;看他现在的成绩和表现,千真万确地是给他奖状了。然而他因为打架受刺激变好的呢,还是看了《弟子规》之类的书顿悟的呢?那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我身边的一些平时表现不好后来又变得很好的学生惊醒,看见些许很差的混世魔王一般的学生,接着又听得他们成为成绩优异的学生,是学校不能消极定性学生了。知道自己在不惑之年有此感悟。我在朦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学生也有此类的,似乎合成一天籁的神曲,夹着苦苦追寻教育规律的人们,震动了整个校园。我在这警醒的震动中,也总结而且反思,从初涉杏林以至现在的疑虑,全给他的变化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君亲师中的师应该享受学生成长的快乐,都陶醉在这挽救学生的教育中,豫备给在教育中全国苦苦寻觅的人们以无限的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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